我出生在渝东南片区一个小小的江边小镇,这里依山傍水,风景怡人,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家乡。
我的家乡叫羊角,据说在乾隆年间乌江南岸巨型山体崩塌,千万方巨石,泥沙冲入乌江,形成了五六里的乱石碛坝,石滩轮廓弯如羊角,故得名羊角碛。
羊角是一个历史悠久,人文风景独特的小镇,千里乌江从这里穿插而过,上下过往船只经此而过,形成了热闹繁华的水运码头。早年间,逆水而上的船只因为地形险要,只能靠纤夫人力拉上来,其中艰辛如今早成了历史,现在人们只能在影视里面去感受了,
在江水的上游有一个巨大的石头,石头从中裂开,我们都叫它渣口石,它周围平坦,河沙松软,人们喜欢在那里休闲放松,小孩子则喜欢去爬那渣口石,从中间裂缝往上到顶部得有近三层楼高,底下是乱石,如果被家长发现,挨揍是一定免不掉的。
顺着江水下来,到了两岸人们最重要的出行之地,渡口码头,人们互相走亲访友,上学,赶集都要乘坐渡船到对岸,汛期涨水时停航,也给人们的交流带来不便,一直到后来修好乌江大桥,才结束了这种出行方式。
在渡口的旁边有一完整巨石,叫烈女石,据说是从前有一女子不愿受地主欺辱,从这里纵身跳江,人们敬佩她的刚烈,就把这块石头取名烈女石,上刻烈女岩,后来川军路过此地,目睹纤夫与险滩的较劲,感叹当地人生活不易,乌江险滩却难不倒当地人,感慨之余在石壁上刻下人定胜天四个字。
沿江而下有一大片乱石碛坝,从这往下就是长达五里的险滩,河里暗石密布,滩多水急,沉船无数,曾有民谣,五里滩,鬼门关,十船过滩九船翻的说法,到这里需用人力拉纤搬运,一直到了后来货运轮船用上现代化的机器,也得用绞滩站的绞盘钢缆助力,才能逆流缓慢上行。
在这碛坝上,地势外高内低,靠里有几个连片的洼地形成了天然的池塘。小时候喜欢在江边玩,在岸边挖宝藏,时不时的就能找到清朝的铜币,我们把有方孔的叫小钱,像袁大头那么大,没有方孔的把它叫做铜壳子,所以,在我小学还没学历史的时候,就知道了康熙,乾隆,道光咸丰。
里边的池塘则成为了孩子们夏天的游泳池,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下水的经历,那是第一次戴红领巾那天,学校只上半天课,中午放学后,和关系好的同学去池塘玩,看着里面一个个都玩得高兴,水也不太深的样子,也脱掉衣服往里一跳,结果水没过头顶,脚却踩不到底,双手胡乱挥舞,头却怎么也出不了水面,想张口呼吸却是猛吞了一口水,越想呼吸,灌下去的水却越多,脑袋里感觉一片混沌,每一秒都是煎熬,不知道过了多久,只有双手双脚还在胡乱的挥舞和踏着。后来,我被一只手抓住提出水面,张口呼吸着宝贵的空气,缓了好久才慢慢恢复过来,原来是我家旁不远的邻居大哥把我救上来了,他比我大四五岁,但却是游泳高手了,据他说看见我在水里挣扎可能有十多秒时间,发现不对劲就赶忙把我拉了起来,可就这十多秒我当时却感觉无比的漫长,成了我永生难忘的一次教训。
在五里滩上面是一片厂区,水泥厂,磷肥厂,水泥厂后面山上有一个溶洞,名叫观音洞,里面长着各种造型的钟乳石,洞口右下方有一个残破石塔,是一个高僧圆寂后的归属之所。洞口大厅菩萨像面前香火不断,观音菩萨,药王菩萨,文殊菩萨,塑像高大威严,无数善男信女来到这里或是求平安,或是求健康,里面冬暖夏凉,大厅下面有一长段斜下坡,洞壁向上爬上去,有能容单人勉强通过的连接通道,说是通道,其实就是一段凹凸不平的狭窄缝隙,好在这里相对比较干燥,不容易踩滑,通道出口再向下两三人的高度,下来就是另一个巨大洞穴,在里面呼喊一声,就会有很大的回声,洞顶倒挂着造型各异的钟乳石,四周连着大小不一的小洞,其中一个洞口里有一尊天然形成,形象非常逼真的观音像钟乳石,旁边地上有个一平方左右的小水潭,人们说这是神水,喝了可以去病除灾,每年的农历二月十九,六月十九和九月十九,是观音会的日子,这三天人们除了在外面大厅烧香以外,也有不少人打着手电筒到里面探险看新奇,去接神水,希望菩萨保佑自己和家人平安顺遂。
在我家西面的山脊上,有一个缺口,太阳从那里下山,小时候我总说那是太阳的窝窝。山脚下是一个煤矿,每月的逢五逢十,厂里就会放露天电影,于是到那一天,附近的村民成群结队的约起去看电影,远一点的甚至要走路一两小时,厂里有两个大澡堂可以对外面的人免费开放,锅炉房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供应热水,所以,你就能看见有人带上毛巾香皂去美美的洗个澡,然后等着看电影,在物和娱乐都不太发达的年代,人们就是这样容易满足。
羊角是一个移民小镇,多是湖广填四川时的移民后代,从地名就可以看出来,像李家湾曹家湾,杨家坝,田湾,大概率是移民时期以家族落地后用姓氏作为地名。另外在称呼上也有不同的叫法作为佐证,比如最常见的爸爸妈妈,在这里就有几种叫法,有人叫父,有人叫爹,有人叫爸爸。把妈妈叫母、娘,都是一个单字,还有人叫奶子,小时候我爸爸他们就叫我婆婆叫奶子,我觉得很不好听,长大后在网上去查,想看看这个称呼是个什么来历,可惜没查出来源,倒是发现了其它有些地方也有这样的习惯。另外有一部分老辈人习惯在头上缠上白帕子,网上有说法这习俗是为了纪念诸葛亮,可能到后面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,纯粹就是个习惯吧。
随着时代发展,羊角的传统特产也慢慢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并喜爱.比如其中最出名的羊角三宝,豆干、老醋、猪腰枣。豆干已被认证为重庆非物质文化遗产,五香、麻辣、泡椒、烧烤,几种主流口味,是旅游休闲时的特色小吃,也可炒菜凉拌下酒,羊角老醋源自明代距今三四百年历史,已列入重庆非物质文化遗产。猪腰枣,更是国家地理标志农产品,果子中间向内收窄,腰部凹陷,形状像猪腰,在唐代时期就有种植,是真正的千年老品种,它皮薄,核极小,果肉脆嫩,蜜甜多汁,晒干之后肉绵,掰开后有蜜丝相连,属于季节性产品,每年的八月到九月底采摘,如果过季只能买到干枣。
在邻近李家湾的边上,四周平坦的农田庄稼地中间,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,那就是在当地大名鼎鼎的云子山,它的形状像是狮身人面像,坐西向东,背部宽阔斜斜的向后延伸,山下有小路连接,走上肩部往下望去是近乎笔直的悬崖,往前望去,是从中间连接上的另一部分山体头部,比主体更高,站在肩上看着像是乘风破浪的战舰,从正面望去,更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,那斑驳的脸上是岁月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,下面胸部是一块光滑的石壁,上面写着农业学大寨几个大字。
一代代人生活工作过的地方,人们跟随着时代的发展,适应着社会的变化,在某一天,彻底迎来了翻天覆地的改变,这座小镇被评估为地质滑坡险区,全镇集体异地搬迁到另一个地方,土坎。为了自身安全,也为了配合工作,不管大家是不是心甘情愿,也不管是否希望从新开始,大家就这样默默的搬到了新的地方。
新的家园道路更宽敞,房屋更漂亮,规划布局也更科学和现代化。一生闲不下来的人们在这里开始了新的生活,慢慢的,晚饭后的广场舞开始了,街道社区组织的各种文娱活动丰富着人们的精神生活。
曾经的繁华热闹,熟悉的山山水水,都跟着人们的回忆搬到了新的家园,只有渣口石还留在原地一动不动,江水依然流淌,渡口没人了,厂矿搬走了,一切都安静了下来,云子山还是坐在那里,像个古稀之年的老人,默默地看着眼前这座突然安静下来的小镇。